第十三部分!
今年春節(jié)來得早,孩子們放寒假,薛蕙心就跟著放假了。沈友智這段時間幾乎就沒回來過,不在年關前把帳收回來,就得等到下一年,全公司的人可都等著銀子回家過節(jié)。直到年三十晚上七點多才回來,真正堅持到最后一刻。員工的年終工資獎金都發(fā)放完了,剩下的就是他和大老板坐地分贓,老李雖平時工作以沈友智為主,但討賬這活兒可是關系到切身利益,歲末年尾這一兩個月,也是一直奔波到下午才著家。兩人雖平時看著威風,這會兒碰頭邊數(shù)錢邊感嘆,這老板也就驢糞蛋蛋表面光,真特么不是人干的活兒。最后看著銀行的數(shù)字,才略略有些欣慰,一年辛苦也值了。 李連印邀請沈友智一起過節(jié),沈友智推脫說和同樣回不了家的幾個老鄉(xiāng)同學有約,其實是不想打擾人家一家團聚。李連印知道,也沒有強留。只是有些感慨的搭著沈友智的肩膀把他送出門。 回到家八點多了,開了電視,春節(jié)聯(lián)歡晚會在主持人歡樂祥和的語調中,如火如荼的開始了,沈友智換衣,洗澡,偶而瞄上一眼,想著給自己弄點兒吃的。走到冰箱面前,看到上門貼著張紙條: 沈大哥,我回老家了,不知道你回不回去,如果在這兒過年的話,冰箱里給你準備了幾樣菜,你熱一下就行了。 打開冰箱門,四樣炒好的菜用保鮮膜封著,一個小鍋里有凍得凝固了的豬腳湯。還有一瓶價格不菲的白酒。沈友智把湯熱上,菜放進微波爐里,找了個杯子,倒上酒,一會兒菜就好了。 沈友智一邊喝酒吃菜,一邊看電視傻樂,直到笑出了聲兒,空蕩蕩的,才頓然覺得有些凄涼!一杯接一杯,竟然把一瓶全喝了,踉蹌著站起身準備到沙發(fā)上看電視,經(jīng)過裝飾墻上看到毛慧慧的那張照片,伸手就拿了下來,拖了條毯子過來窩在沙發(fā)里,醉眼朦朧地呆呆看著手里的照片…… 醒來的時候,頭很疼,揭開毯子發(fā)現(xiàn)那個玻璃相框貼著胸口,被捂得熱乎乎的,一時清醒,順手就又擱在了電視機上,收拾了昨晚的殘局,已經(jīng)快到中午了。不愿意待在屋里,穿好衣服就出門晃蕩去了。 春節(jié)是所有人走親訪友的日子,像沈友智這樣漫無目的在其中顯得很扎眼,只逛一會兒就又回來了,又一頭埋到資料堆里去了,今年的計劃安排都要一一整理出來,開工就得布置下去。這樣時間就過得很快,初七沈友智公司正式上班。第二天到家的時候,看到薛蕙心回來了。 沈友智笑著問:“你們不是還有幾天才開學嗎?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?” 薛蕙心沒有回答,沈友智發(fā)現(xiàn)她有些緊張,不知道怎么了。忽然,小房間的門開了,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,一下又縮了回去。薛蕙心走過去拉出了一個小女孩,教導說:“曉曉,別怕,來,叫一聲沈伯伯! 小女孩低著頭,始終不吭聲,一個勁兒的往媽媽身后躲。大約兩三歲的樣子,男孩一樣的短頭發(fā),稀疏泛黃,穿著一件很土氣的舊棉襖,小手上全是凍瘡,看不到她的臉。薛蕙心尷尬地說:“鄉(xiāng)下孩子,沒見過世面,沈大哥別見怪! 沈友智和藹地蹲下身,笑瞇瞇地問:“曉曉,來,給伯伯看看長什么樣兒?” 可孩子卻嚇得直把臉埋在她媽媽的腿上,死都不肯轉過來。沈友智站起來笑道:“剛來,估計怕生,熟悉了就好了。” 薛蕙心見沈友智沒有表現(xiàn)出反感,松了一口氣,有些討好地說:“沈大哥,吃晚飯吧,我?guī)Я死霞乙恍┨禺a,剛做了一點! 孩子沒有上桌,薛蕙心盛了一小碗放在椅子上,給她搬了個小凳子,小女孩很乖巧地拿起了勺子,卻始終垂著眼睛,不敢往這邊看。沈友智說讓她上來吃,薛蕙心擺擺手說:“不用,在家她就是自己吃的,再說她也夠不上桌子! 沈友智弟弟的兒子和這個孩子差不多大,那小祖宗在家,都這么大了,連喝口水他奶奶都得替他拿著,這個孩子乖得有點叫人心疼。 吃飯的時候,薛蕙心并沒有提起孩子的事兒,只是問沈友智這幾天待在這里都做什么,言談間不時關注著女兒,流露出疼愛的神情。 飯后薛蕙心洗碗,沈友智想和孩子套套近乎,可那小姑娘遠遠地避著他,只靠著媽媽,偶而怯生生地露出小臉。長得不怎么像薛蕙心,雖臉頰紅紅的有些皴裂,其實是個很漂亮的小姑娘,尤其是一雙眼睛,黑白分明特別有神。 見孩子這樣,沈友智只得自己去看電視了。不久薛蕙心給孩子洗了澡,抱著她回房間,在里面笑著和女兒說些什么,沒聽到孩子出聲。一會兒傳來了輕輕的兒歌聲,似乎在哄著睡覺。沈友智把電視的聲音調小了一點。 正當沈友智全神貫注地看著一個連續(xù)劇,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聲:“沈大哥!”扭回頭一看,薛蕙心從房間出來,慢慢走到旁邊的單人沙發(fā)里,帶著歉意說:“沈大哥,給你添麻煩了,要是你不愿意,我過兩天出去找房子! 沈友智不在意地說:“我平常又不在家,多個孩子沒什么區(qū)別,我看你這女兒挺乖的! 忽然,薛蕙心眼睛紅了,慢慢低下頭,眼淚一滴一滴,沈友智忙關了電視,把紙巾遞過去問:“怎么了?” 挺了好一會兒薛蕙心才止住了淚水,抬起頭說:“沈大哥,真謝謝你了,我知道這么求你,你肯定會答應的,我已經(jīng)很麻煩你了,現(xiàn)在還拖著個孩子,不過,以后孩子的生活費不用寄了,我會算在房租里一起給你的,這個,請你一定要收著!” 沈友智點點頭沒說什么,只是有些嘆服,這個女人雖然看上去弱不禁風,但卻傾盡所能的維持著自己僅有的尊嚴。 沉默一陣之后,薛蕙心輕聲說:“這次回家,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,因為孩子的緣故,我嫂子隔三差五就和我媽吵得不可開交,我哥哥和我爸都是老實人,根本不敢說什么。我是在我哥前面結的婚,一年后,嫂子剛過門的時候,看上去是個特別爽直的人,對我也很好,可萬萬沒想到她現(xiàn)在變成這樣。 年前我剛到家,她有些話我也不敢計較,畢竟孩子在這兒呢?山酉聛韼滋煳揖涂闯鰜砹,她……她幾乎就是在虐待我的孩子,當著我的面兒她倒是沒怎么樣,可藉著各種各樣的事兒就拿我媽撒氣,我實在看不下去就說了幾句,沒想到這下可捅了馬蜂窩,趁著這個機會,她跟我大鬧了一場,最后把我孩子的東西都扔了出去,什么難聽的話都說了。我哥氣不過打了她一巴掌,她就撒潑說我們全家都欺負她,幾乎鬧了一夜,后來直接就把矛頭指向我。” 薛蕙心忍不住再次哭出了聲,沈友智同情地看著她,聽她接著說:“我媽一直勸我,說別跟她一般見識?晌耶敃r就下決心了,我一定要把孩子帶走,再苦再難我也受著,孩子委屈也就算了,我媽都那么大年紀了,怎么還能讓她受這個氣,所以……所以我就把孩子帶來了!” 雖然同在屋檐下住這么長時間了,但這是薛蕙心第一次說她自己的事,主要是不想博取沈友智的同情。知道他是個好人,不會拒絕自己,但這次實在是沒有辦法,只能竭盡所能彌補內心的歉疚。沈友智見她平靜了,低聲問:“孩子的奶奶那邊也不要孫女嗎?” 提到這個,薛蕙心看上去心事重重,像是有什么隱情。沈友智說:“呃,對不起,也許我不該問這個!” “哦,不,不是,我其實一直想告訴你的!毖バ募泵φf。她停了一會兒,剛剛哀然的神色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甜蜜的表情,回憶著緩緩說道: “那年,我二十二歲,幼師剛畢業(yè),還沒找到工作,暑假和一幫同學去蘇州游玩,到了那首古詩《楓橋夜泊》里提及的寒山寺,我遇上了他。當時他正帶著十多個孩子,穿著一件舊舊的黑色T恤,臉圓圓的有點胖,一雙眼睛特別亮,和孩子們勾肩搭背笑著走著,在哪個景點停下來就滔滔不絕的講著典故趣聞。我聽得很仔細,他的知識很淵博,說得既淺顯又生動,不自覺地跟著他們,入迷了一樣……而他,好像也注意到我了。 可沒多久,就發(fā)現(xiàn)和同伴走散了,天色不早了,我膽子又小,當時嚇得就快哭了。他就過來問我怎么了?聲音很溫柔,我從來都沒聽過一個男人的聲音這么好聽!他看我的樣子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兒,就先送孩子們上車回家,然后陪著我去我住的旅店。跟著一個素昧平生的男人,我居然一點兒都不害怕,一路上還主動問了他許多問題,他都耐心的一一幫我解答,我故意走得很慢,他始終和我保持著一段距離,一直到天全黑了才到了旅店。 同伴們都守在門口,嚇壞了?次一貋砭推咦彀松嗟穆裨。我說我手機沒帶,她們的電話也沒記住。他沒有立刻離開,笑著看我們這一幫女孩子嘰嘰喳喳的。最后他問:你們是從北方來的吧?如果不嫌棄,我正好放假,可以當你們的導游,放心好了,免費的! 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,因為這個,當晚被伙伴們取笑了好長時間?晌倚睦锖芨吲d,想著明天又能見到他,晚上都有點睡不著。 本來只打算玩三天,我硬拉著她們又拖了兩天。這么反常的舉動,大伙兒全看出來了,一個勁地鼓動我,可我怎么也不好意思開口。最后我們不得不走了,他送我們去火車站,我心情很低落,他看上去卻沒什么異常,我難過極了。 上車的時候,他站在門口,給我們每個人發(fā)了一個小禮物,說是難得來一趟,留個紀念。火車開了之后,我看他還遠遠地朝我們揮手,一下就哭了。同伴們過來安慰?赡且宦飞衔叶紱]怎么說話,她們打開他送的東西,有吃的有玩的,個個都驚嘆說太精致了。我卻提不起一點兒興趣。 那晚到家,我一個人偷偷哭了好久,半夜睡不著,才拿出他送的禮物,小小的盒子里是一方絲帕,看到上面有兩串數(shù)字,一串下面寫著:你的,一串下面寫著:我的。還有一句話:等我來找你! 我回過神來,這兩個數(shù)字,是我們兩個的電話號碼,他肯定是很隱秘地打聽到的,那晚,我幸福得整宿都沒睡。” 這是一段唯美而古典的一見鐘情,真實而浪漫!沈友智看著薛蕙心仿佛回味那時心情,臉上浮現(xiàn)出不自覺的笑意,素淡的面容在燈光下有一種別樣的清麗動人。如果不是預知到現(xiàn)在這個結局,這將是一場多美好的因緣際會! 沈友智沒有打斷她,只是看著愁云又籠罩上了她的面容,接著說:“一個月之后,他來了,我多高興啊,領著他到我們那兒到處轉了轉,那情形就像熟識多年。 我父母也喜歡他,我媽說這個小伙子挺好,說話和氣,人也實在,可當我爸打聽他家里的情況,他卻吱吱唔唔地不肯說。我有些奇怪,私下悄悄問他,才知道,他家很有富有,家族都是經(jīng)商的,家里有三個兒子,他說自己排行老大,卻是最沒有出息的一個。父母對他很失望,兩個弟弟都不怎么看得起他。因為只他安于做一個小學教師,而不去幫著家里的生意。因此我們的事情,不知道家里會不會同意。 我那會兒年輕,自以為很勇敢,就像那些老套的故事一樣,追求愛情,抗爭封建家庭,根本不是世俗的力量有多強大,我對他說:只要你愿意,我就永遠陪著你! 我不知道我這句話給了他多大的鼓勵。從我家走了之后,我們只有電話聯(lián)系,他沒有告訴我具體情況,但半年過去了,他再次來了,見面第一句就問:現(xiàn)在他除了一個箱子,什么都沒有,我還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?我一點兒都沒猶豫。 我們租了房子,他把那邊的工作辭了,但課教得很好,資歷不錯,很快就找到一所小學,而我的工作遲遲都沒有落實,沒辦法他只得拜托學校校長,我去那里做些雜事。日子雖然清苦,但我們過得非常幸福。如果就一直這樣,我別無他求。 那年夏天剛開始的時候,我懷孕了,他開心得天天陪著我,還早早給孩子起了個小名叫曉曉,說男孩女孩都能用,等出生之后再想個好聽的學名。我倆都期待著這個孩子的到來。 可就在我懷孕四個月的時候,有一天他放學回來,晚上吃完飯還和我散步,半夜的時候,他忽然起來說頭暈,我要帶他去醫(yī)院,他怕我受累,直說沒事,坐一會兒就行了,可話才說完就倒了下來。我趕緊打電話叫我爸,那會兒我哥剛剛結婚,不想打擾他。等我爸來了之后,叫了輛車,路上他好像醒了,傻傻地看著我,只說了一句:蕙心,我怕是不行了! 我嚇呆了,只知道哭著求司機快點開,好容易到了醫(yī)院,進了急救室,可沒多久醫(yī)生就出來了,說他們已經(jīng)盡力了!” 說到這兒,薛蕙心再一次沉默了,似乎到現(xiàn)在還沒法相信朝夕相處的丈夫就這么突然離開。輕輕揉著手里的一張紙巾,好久好久才開口:“我給他家報了喪,他媽媽來了,沒有哭也沒有鬧,只是看著我,冷冷地說:先把孩子生下來再說! 她給我找了一個特別昂貴的地方,安排人伺候我,我也沒多想什么?删驮诘诙甏汗(jié)過后,孩子出世,她來了,只看了一眼,嘆了一口氣,還是很冷淡地態(tài)度說:如果不是你,我不會失去一個兒子,要是個男孩我就帶走了,也會給你一個交待,可惜你沒那個命。這里的費用我支付到你做完月子,孩子我們是不會要的,以后你和我家沒有任何關系,而且,請你放明白些,如果你想憑著這個孩子得到什么,我現(xiàn)在就可以告訴你,千萬別做這個夢!” “后來的事兒,你也知道,為了養(yǎng)活孩子,原先學校里那點兒收入肯定是不夠,孩子只好暫且寄養(yǎng)在母親那里。我嫂子本來還指望我會去鬧,或者多少可以分得一點好處,但我不愿意,孩子沒了父親已經(jīng)夠苦了,不能讓她再受那個罪,跟著我,雖然過得沒那么好,起碼有個平平安安的生活,可……可我沒想到……” 想到女兒所受的苦,薛蕙心忍不住一陣抽泣。沈友智沒有安慰什么,只說:“孩子已經(jīng)來了,以后好好待她就行,以前的事兒就不要再想了!” 薛蕙心擦干眼淚點點頭,從口袋里掏出錢,放在茶幾上,依然很抱歉地說:“沈大哥,你一定要收下,這樣我心里也好過些,謝謝你收留我們,孩子要到今年九月才能上幼兒園,我已經(jīng)和園長說了,平時我可以帶著她去上班,不會太打擾你的! 沈友智答應了,叫她不必擔心,他其實挺喜歡孩子的。薛蕙心起身說:“那,我先休息了,沈大哥,你也早點睡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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